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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衡之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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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衡之楔

沉默在殿中蔓延,如同凝滞在我們之間的龍涎香。

無聲的眸光流轉間,楚沉意朝會伊始那層沉痛莊重的面具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,露出內裏若隐若現的陰鸷。

許久,久到一些朝臣幾近要承受不住這無形的壓力而微微發抖時,楚沉意終于緩緩開口,神色是近乎平和的冷靜。

“攝政王所言……的确不無道理。”

“皇城司,”他重複着這三個字,言語中聽不出喜怒,“經韓崇一事,是該好生整頓清查。”

“裴統領統率暗影司多年,行事缜密,屢立功績,确為能吏乾才。”

楚沉意先是退了半步,承認了皇城司的問題,甚至擡了裴钰一句,但緊接着,話鋒倏然一轉,如同冰冷的刀鋒劃破綢緞。

“但……”

他也用了一個但字,與我方才如出一轍,仿若帶着某種刻意回敬的意味。

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後,垂眸掠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,言語中帶着帝王的權衡與決斷。

“此案非同小可。”

“逆賊潛入皇城禁地,于祭江大典上行刺,不僅關乎朝廷顏面,更可能牽扯江湖勢力,甚至……朝中某些盤根錯節的關聯。”

“多方勢力盤根錯節,案情錯綜複雜,為确保此案審理過程公正無私,不被任何一方勢力左右,亦為免有人借查案之名,行黨同伐異之實,孤以為……”

他意有所指地說着,将眸色落在文官隊列上繼續道。

“禦史中丞容硯清,年輕有為,銳氣正盛,且素來秉公持正,與朝中各方牽連甚少。”

“可特旨加入督查此案,協同刑部與大理寺,以及……”

楚沉意再度側首望向我,語調是公事公辦的平淡無波。

“攝政王所提議的暗影司,共同審理。容卿負有監察之責,可确保每一步皆合乎律法,無有私弊。”

“攝政王……以為如何?”

他将問題又抛了回來,并抛出了一個我意料之中的人選——容硯清。

我垂眸望向文官隊列那個面容沉靜的年輕官員,自然知曉他是近年被楚沉意親手提拔的世家子弟。

但與上月被流放的庸才謝文允不同,容硯清不過及冠之年,行事缜密,于三年前黨争如火如荼時入仕,是楚沉意手中一把相對乾淨而鋒利的刀。

楚沉意此刻點他,名義上是監察與确保公正,實則是在如今無法動用皇城司,又無法公然拒絕暗影司的局面下,插入調查核心的一雙眼睛。

不但能用以分權制衡,更能在某些時刻,或許能伺機掣肘暗影司的棋子。

我靜默望着容硯清,将此事利害在心底迅速權衡。

容硯清的加入,無疑會增加查案的複雜性和阻力,且極有可能秉承楚沉意的意志,在某些關鍵處設置障礙,或引導方向。

但反之……他的存在本身,以及他在此案中的所作所為,也或許能成為洞悉楚沉意意圖的窗口。

引蛇出洞,有時也需要一個合适的誘餌。

或許,讓這條監督之蛇進入局中,看看它會游向何方,會觸碰什麽,亦是反向查明真相的一條路徑。

不過數息之間,我已然有了決斷。

我側首望向楚沉意,神色淡漠地微微颔首,并未表現出反對的意味,仿若那片刻的沉默只是在思慮方案的細節。

“陛下思慮周全。”

“容中丞剛正清廉,由其督查,确可更增此案公信。”

“臣,并無異議。”

楚沉意似乎未曾料到我會如此順利地同意,眼眸深處恍惚掠過意外的微光,轉而望向朝堂垂首肅立的文武百官沉聲道。

“既然如此,此案便由刑部與大理寺主辦,暗影司協理審訊,禦史中丞容硯清全程督查。”

“務必盡快查明真相,擒拿真兇,以安社稷。”

“臣等,遵旨!”被點到的三人皆持笏出列,躬身應命。

接下來的朝會如常進行,議了些六部尋常政務,錢糧賦稅、邊防調度、河道修繕……

我與楚沉意之間,維持着君臣奏對的尋常模式,就事論事,語氣平穩,似乎方才那番關于争奪調查主導權的暗流交鋒從未發生,但沉滞而壓抑的氣氛,無聲訴說了一切。

終于,退朝的鐘聲響起。

“臣等恭送陛下——”

“恭送攝政王——”

在百官跪伏的山呼千歲萬歲中,我緩緩從白玉王座上起身,幾近與此同時,禦座上的楚沉意也站了起來。

我感應到他望向我的目光,知曉他或許有話要說,故而身形微頓,隔着眼前微微搖晃的旒珠望向他,一時相顧無言。

當山呼歸于寂靜以後,楚沉意的确如我所料般開口道。

“攝政王,祭江一案,千頭萬緒,關乎重大。”

“随孤來禦書房,有些細節,孤……還需與你詳談。”

不是商議,不是詢問,而是近乎命令的随孤來,更是在朝堂公開博弈,大抵敲定調查框架以後,所提出的私下詳談。

這既是将朝堂未盡的交鋒延續到更私密的空間,亦是他慣用重新掌控節奏的姿态。

此刻,那雙狐貍眼眸在餘波蕩漾的旒珠後若隐若現,看不真切的幽深威儀之下,似乎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。

在萬籁俱寂的宣政殿內,我靜默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熟悉身影,卻又仿若莫名感到中間隔着難以跨越的萬水千山。

沉默片刻後,我終是微微颔首,神色淡漠得看不出情緒,平靜應道。

“臣,遵旨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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